一个特教老师的离职之路

2020-06-03 10:52:2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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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年6月,儿子上幼儿园后,我开始找工作。浏览招聘网站,看到一个离家不远的A机构正招聘“特教老师”:月薪5000到8000,周末双休,五险一金。

这些条件让我心动,我也相信自己一定能胜任这份工作——毕竟曾做过幼教,都是跟孩子打交道。我进一步查询相关资料,发现“特教”这个行业是“全国看山东,山东看青岛”,这家A机构虽然规模、名气都不能跟本地国际闻名的另外一家机构比,但也已经存续几年了,而且据说老板是因为自家孩子是自闭症,才开始动念做这个机构帮助更多的家庭。

看完这些,我立马拨通了电话,约好面试时间。

面试是在一个周末。机构潜在居民楼中,有四层,楼的外表并无特别,但当我推开玻璃门时,感觉像打开了另外一个世界。一楼是个小厅,三四十平,左右两侧是窄窄的条形沙发,绿漆墙壁。没有前台,顺着小厅正对大门的台阶走上去,便到了校长老鲁的办公室。

老鲁四十来岁,圆滚滚的像功夫熊猫。“你怎么看待特殊儿童?”他问完,就盯着电脑,不看我的脸。

“我有朋友在上海做公益,她们救助过很多儿童,有被虐待的和有先天疾病的,应该比这里上学的孩子情况还要严重。”我没有直接回答。

老鲁点点头:“那你可以先旁听一周,没工资。一周后,你若觉得可以胜任,那就实习3个月,期间月薪2000。实习期过了交五险一金,工资半年涨500,半年后如果能单独上‘个训课’、家长找你加课的话,课时费最低一节120元。”

我心里一紧——他说的薪资可比招聘信息上少了一大截。老鲁大概是看出了我疑虑,赶紧解释:“哦,招聘上说的5000是包含每天提供一顿午餐的成本——放心,转正后如果能每天加一节个训课,光加课费都能拿到2000。”

我虽没了一开始的兴奋,但听他这么说,想着往后还有的期盼,也就答应了。

和我一起面试的还有十四五个女孩儿,最聊得来的是小敏。她23岁,以前也是做幼教,对这份工作充满期待。她老家在即墨乡下,太偏远,所以暂住在亲戚家,“反正老鲁给我承诺,1个月后一定能搬进宿舍”。

机构三楼四楼是大教室,二楼除了几间办公室,长廊左右分布着6个“个训室”,每个布局都很逼仄,只有五六平,里面放着一张单人桌、两只小板凳,靠墙立着一个柜架,上面是各种卡片、玩具、图书等教具,还有孩子的“强化物”——以零食为主。

当我们八九个人开始旁听时,老鲁先详细介绍了一下机构的概况:目前在这里有40多个孩子,九成都属于自闭症,也有如脑瘫儿、残疾儿,年龄从两三岁到十一二岁。平日上课,每个孩子必须有1个家长陪同,以爷爷奶奶居多。

课程分为“大课”和“个训课”。大课在三楼四楼上,是给一群能力相当的孩子上课,大致有感统、音乐、游戏、精细等科目。每节大课由一位主训老师讲课,亲身带领示范,其他几位配课老师辅助。

最受家长欢迎的是在二楼进行的个训课,因为一对一的教学模式更有针对性。机构每天都会给每个孩子安排个训课,收费是3860元/月,个训课放学前免费,放学后收“加课费”。

“个训课也是往后老师们‘加班费’的主要来源。”老鲁说,这也是先安排我旁听个训课的原因,“去旁听梁老师的课,她有经验,以后就是你师傅了。”

上午9点,梁老师带着一对母子走进个训室。孩子叫大牛,个子比我还高,额头上爬满了蜿蜒的疤痕。他妈妈说,这是孩子小时候不小心爬进开水锅里造成的,后来送到医院抢救时间过长,造成大脑缺氧,智力就再没发育过了。大牛妈妈40来岁,面容憔悴,背了个大书包——这也是这里大多数孩子家长的标准装备。

梁老师和孩子面对面坐在桌子边,我和大牛妈妈紧紧地后背贴墙坐着。刚坐下,大牛就拿着积木往嘴里塞,还发出满足的“呜呜”声,我看得心惊胆战,梁老师赶紧夺了过来。

随后,梁老师一只手拿着空的小筐放在他旁边,发出指令,让大牛把桌上的积木块放进筐里。我都还没反应过来,大牛也没来得及将积木塞进嘴里时,梁老师就抓住大牛的手“辅助”拿起积木块放进了筐里,等大牛再习惯性地拿起一块“积木”塞进嘴巴时,吃到的已经是梁老师奖励的薯片,伴随老师的赞美——“好孩子!大牛真棒!”或者“大牛厉害!会放积木了!”

我被震撼到了——梁老师那变魔术一样的手速,不知得练多久。就这样一遍遍重复,大牛妈妈坐在后面看着,脸上挂着欣慰的笑。

课后,爱撒娇的大牛离开前,都会张开胳膊要比他还矮一点的梁老师抱抱,梁老师就会毫不吝啬地抱抱他。看着他们的互动,我心中似有暖流穿过——这些特殊的孩子也依然是孩子,他们同样渴望玩伴,同样喜欢亲密的身体接触。

大牛被妈妈牵走后,我问梁老师:“你在这里干了多久啦?”

梁老师边整理被大牛弄乱的教具边说:“快两年了吧。听说你做过幼师,那对这行会熟悉很快的,五险一金也有,周末也有,方便照顾孩子。你的年龄和我差不多,我们这个年龄做这个有优势。过了30啊,其他行业就老咯。”

我点点头,她说出了我的心声。

一周后,我找到老鲁说要留下来,面色严肃的老鲁绽开了笑容,让我第二天开始集训。这时,同批面试最终决定留下来实习的,只剩下4人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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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梁老师说,这个行业几乎每天都需要培训,小培训、大培训、集体培训,“集训相对少一点,一般是有重大的培训方法引进”——比如我刚入职的那段时间,老师们要学老鲁从某高端国际会议上带回来的NET(自然情景教学法)。

在这之前,大家普遍使用的,是梁老师对大牛用的那种DTT(回合式操作教学法)。这种教学方法的具体操作是:指令发出后,孩子若做出正确反应,就马上“强化”,然后停顿,算“一个回合”结束;孩子若做出错误反应,也要停顿,进入“下一个回合”——重新发指令—辅助—强化—停顿;一个孩子若在指令发出后1到3秒钟没有反应,就判断为“无反应”,立刻重复指令。

DTT可以帮助孩子注意到刺激,使老师马上知道“反应”是否正确,也能帮助老师以一致的标准要求孩子,避免引起孩子在训练理解上的混乱、延误进步,是国内针对特殊孩子使用最广泛、也是公认最有效的教学方法。

集体培训时,老鲁称NET是“零失误教学法”——其实就是整合去掉了DTT中的“停顿”。我以为像我们这样的新手应该先把DTT学明白再学习NET,但老鲁却不这么认为:“现在国内开始淘汰老方法了,你们赶上了时代列车,真是有福了!”

他说,国内现在DTT派和NET派互相排斥,但他决定“结合两种方法的优势,在业内异军突起”。他说这话时,激情澎湃,让我觉得,拥有这么宝贵的培训机会,拿2000块工资都惭愧,恨不得要自己倒贴培训费。

每节培训后,我和小敏都会交换笔记互相检查,看有没有遗漏的知识点。小敏总是皱着眉头问:“你听懂了没?我怎么感觉越听越糊涂,是我太笨了吗?可上次梁老师问的疑点,老鲁今天还没解答呢。”

其实我也听得一知半解,只是觉得理解需要一个过程:“不要有心理负担,这可是当前最高端的培训,我们这样的新手听不懂很正常吧?我看你笔记记得好,旁边的理解也写得深,是你对自己的要求太高了。”

听到我的夸赞,小敏松了一口气,搂着我的肩膀说:“那我们就一起努力咯,以后做中国的特教专家!”

说完,我们还互相勾了一下小拇指。

除了培训,实习期间我们更重要的任务是去大课上做配课老师——在主讲老师上课时,我们要辅助拿教具或者帮忙辅助孩子跟上相应动作。

一开始,我抱着十二分的热情,不管孩子喜不喜欢我,都主动去抱他们。可孩子们对新老师都很抗拒,记忆也短暂,上午刚和一个孩子熟悉点,下午他就不认识我了。我课间尽量少喝水、少上厕所,以期有更多的时间陪孩子们玩,跟家长了解更多孩子的信息。下班后,我还在家里拿儿子练手,儿子被我练烦了,把练习用的玩具都砸到墙上,发脾气哭喊:“坏妈妈!我不要练!这一点也不好玩!”

小敏也遇到了相同的困惑。游戏课上,她辅助的新孩子,无论怎么哄,就是要推开她,还差点抓破她的脸。

我开玩笑:“怎么样,孩子王,你想放弃了吗?”

她一扭头:“当然不!我这么聪明的美少女,会这么容易被打败吗?再坚持,多向老梁她们学几招,总有孩子喜欢我的。”

几日后,我就看到小敏会在快下课时和孩子们玩小游戏,课堂氛围很活跃。游戏倒是简单,她会突然用手指指着孩子们,说:“一二三四五六七,点兵点将点到你!打到谁,谁就要假装倒下说‘啊!’”家长们都会教孩子们配合,有的孩子高兴地回应,有的孩子叫不出口,也歪着头笑。小敏会让家长鼓掌,奖励孩子的反应——这看似随意,其实也融合了DTT。

渐渐地,开始有孩子主动对她笑了,也有家长记住了她的名字。

小敏告诉我,这些游戏都是她从各种公众号、网站上看到的,她筛选出适合学生的,然后把一些不错的游戏都认真分步骤写在本子上,经由她师傅的审核后,反复操练,才最终放在课堂上。

我依葫芦画瓢,也将这些小游戏用到了课堂上,同样很受欢迎。有天刚走到教室,7岁的桐桐忽然抓住了我,桐桐妈高兴地叫起来:“哎哟,桐桐记住新老师咯,桐桐会认人了!”

虽然桐桐很快就松开了手,一个字也没说,但我知道这是她接纳我的第一步。

3

实习期到了,我和小敏顺利完成试课,签了合同。我知道,即便转正了,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们主要还是做大课的配课老师,没资格上个训课的。不过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新课表中,心里还是泛起一层欣慰。

我邀小敏吃饭庆祝,她脸上却浮着焦虑——她这几个月都住在亲戚家,每天通勤一个多小时不说,寄人篱下总归是不方便。学校有个寝室,只能住6个人,已经满了。老鲁起初答应她1个月内另外找房子,可一晃3个月了,还在让她“再等等”。

“要不你自己租一个?”

“我看了的,学校附近单间就要1000,除去房租后,不够生活。”小敏叹了口气。

接下来一个月,小敏多次和老鲁交涉无果后,在休息室哭完一包纸巾,和大家拥抱告别走了。这时,和我同批进来的老师,就剩一个关系不太熟的阳阳了。

第二天的晨会上,老鲁谈起小敏,云淡风轻地说一句:“太年轻,吃不了苦。”

我也开始担心自己的工资了,不过,想着自己不需要找宿舍,就更想把我和小敏都热爱的这份事业做下去。

不过,这个梦想可不好实现。

脑瘫男孩路路非常瘦弱,感统课上的篮球抛接,总不配合我的辅助。我把球抛给他,他故意抛到地上。家长很生气,责骂没用,用他喜欢的强化物零食或者玩具鼓励,也没用。每到这时,他就会耍赖,一屁股坐在地上,歪着头朝着教室门口看。

家长说他在“等那位胖胖的袁老师”——袁程老师和路路的姥姥体型很像,他总喊袁老师“姥姥”。我有点不敢相信,这个不会完整说出6字以上句子的孩子,竟用这种方式来表达“喜欢”。

有次感统课有老师请假,袁程刚好被安排到和我同班。路路又喊她姥姥,她假装生气,说:“你个坏孩子,我有那么老吗?再喊,用球砸你啦——”她把路路扶到小椅子站好,一抛一接,3组60个动作完美结束,路路一个都没有偷懒。

我笑着说:“袁老师,还是你有魅力啊,他可是一个都不肯给我。”袁程骄傲地笑了:“他就是调皮。没关系,你才刚来,以后也会有喜欢你的孩子。投缘这事儿,谁说得清?”

一个特教老师的离职之路

袁程一个字的秘诀也没有传授给我,可是她跟路路抛球时的画面却留在了我的脑海里。路路看着袁程的眼神,是不需要老师发指令的,就是专注地看着她——我的内心再次生出莫名的感动:这份工作很有价值,我要坚持下去,希望有一天,也能有个孩子像路路看袁程那样,认真专注地看着我,按照我的指令纠正偏差行为——那是多么幸福的时刻。

我还要继续旁听梁老师的个训课,她给我讲了基本的教学流程后,便会模拟练习,互相给对方当“孩子”,初步阶段,是练习发指令和手速。

刚开始,她让我把“教孩子拿水杯”这个教学目标进行“分解”。我有点茫然:“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怎么分解啊?”

师傅耐心地在纸上给我画图:“首先,他要学会‘拿’,学会‘认识杯子’,学会‘知道哪个是水杯’。”

我觉得有点懂了。随后,梁老师又让我分解“拿”这个动作,我又懵了——她继续画图:“学会‘拿’的话,你就观察,他的惯用手是左手还是右手?一般情况下,我们会培养他的右手,这样利于他以后的社会性活动。还有,他要学会用眼神去看,找寻杯子的方位,这叫‘听者反应’。”

我终于领悟到特教行业的不容易。可是,我们新老师连DTT都没完全练熟,就得跟着老鲁的NET,这种混乱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——每天无数课程压在身上,基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细细研究了。

4

新老师没有孩子“练手”就永远得不到真正的成长,不过老教师也不好过。去洗手间时,我遇到几次女老师在整理妆容,有的冲洗着手臂被咬的口水,有的重新梳好被孩子抓乱的头发。她们对着镜子都很淡定,似乎习以为常。

有种尴尬的羡慕游离在新老师和老教师之间——我们在大课上一站一整天,腿都要折了,羡慕她们有机会上个训赚加课课时费;她们上个训意味着一整天要坐在矮小的儿童椅上,腰都要断了,羡慕我们可以走跑跳。老姚就跟我吐槽过,她晚上睡觉都是趴着睡的,平躺的话,必须要用两只手垫在腰下面。

不过新老师们最盼的还是能上个训课,因为那不仅说明自身的教学能力得到认可,也能提高收入。老鲁本来也承诺,培训完,按照资历给我们安排个训课实习表,但我们却听见有老师抱怨,自己转正一年了,个训课也没上过几节。

我入职一个月后,来了个叫李俊昊的男老师,在一众女老师中间后来居上,成了老鲁眼里的香饽饽。感统课偏体育项目,主讲老师不仅要懂体育常识,还要有体能,女老师常常会吃不消,而李俊昊是体育专业毕业,来了后,就成了感统课的顶梁柱。

李俊昊实习期一过,老鲁就给他安排了感统个训,课时费160元,比普通个训高,老鲁拿走20元的“场地费”后,剩下都归李俊昊。很快,他的课时费都超过我们的工资了。

我有些羡慕,这几个月我早出晚归,一心扑在工作上,自己儿子都照料得不周全,月末看到工资,心里总是有些失落。毕竟,我也要养家糊口。

月末,老鲁会适时地在工作群里晒出老教师的加课课时费,大家的底薪都差不多,有的老师课时费都能拿到4000,这对我的激励非常大——以前在单位我都是优秀,我相信这次也不会差。

过了几日,老鲁又激励大家,等所有老师都学会NET后,争取招生到60人,那时就给老师们分成:“众人拾柴火焰高,当时候,让我们机构走出青岛、走出山东,分校开到全国。等学校有钱了,就择优送去参加康纳洲培训,争取拿到RBT、BCB等国际认证,月薪最低1万,现在这么好的学习平台给大家,大家要懂得感恩!”

我听得热血沸腾,一旁的老教师们的脸上却并无波澜。这时我突然迟钝地意识到,这个成立几年的机构,23个老师,但能做到3年以上的老师只有几个,而且几乎每个月都有至少1人离职。老鲁说得这么好,为何大家还都要走?

又有人辞职,留下来的人任务就更重了。老鲁着急在网上招人,还命令我们必须在朋友圈发招聘信息。

11月的天气慢慢凉下来。食堂吃饭时,老姚悄悄跟我说她也要走了,我惊讶:“为什么,你可是干了3年的老人了,课时费比我工资还高,就这么走了多可惜。”

我说这话,是因为小敏辞职找了几家机构后告诉我,每个机构都号称自己的教学方法是最好的,实际上每个机构都有自己的教学体系,在一个地方待久了,去了别的机构学习新的教学方法,又要重头做新老师,跳槽成本可不低。

老姚用筷子扒拉着盘子里的粉条丝,感怀地说:“我儿子上个月发烧住院,他只要妈妈,哭得不行,没办法我只好请假几天去陪护。结果,家长不干,非要求我来给上课,说别的老师孩子不配合——结果,工资被扣得还不够我儿子住院那几天拿药的,还要被投诉,我撑不下去了。”

学校不准老师请假,我是清楚的。实习3个月时我们一天假不敢请,转正后,和我同批进来的阳阳,家里有事连着请了两次假,就被老鲁杀鸡儆猴直接辞退了。但像老姚这样的老教师,老鲁可是舍不得辞退的。

老姚坐直身子,揉揉后腰:“我有次自己发烧都撑着没敢请假,我的老腰也扛不住了。”

她最后又交代我一句,千万别告诉别人,她低调地走才能拿到工资,否则老鲁会说传播负能量,变相扣工资,还会威胁她换行业——他会跟同行机构的校长们说很多已离职老师的坏话。

月底,老姚走了。NET培训结尾时,老鲁破天荒地说,“给大家讲个笑话”:为了扩张学校增加人员,他跑到一个新开的机构去谈合并,对方负责人之前在网上和他谈得很顺利,还说本机构老师数量齐全、资质也靠谱;可等他到那里去实地考察时,发现90%的新老师他都认识——都是从这里离开的老师,有的是辞职,有的是被他辞退。

老鲁腆着大肚问我们:“你们说,好不好笑?我他妈这是在干嘛,给别人培养人吗?”

我们想笑不敢笑。最后,他甩下一句话走出会议室:“以后你们能上个训了、有能力了再来给我谈工资,否则,你们走到哪里我都看得到!圈子就这么大,我们机构也都是有校长群的!”

此话不假,没多久,袁程辞职去了别的机构,老鲁知道后,立马就给那边的校长打电话说,袁程没文化,是能力不行被他辞退的。

我入职短短半年,陆续走了七八个老师,老鲁却始终只画大饼。我也开始考虑离开了,只是还想着再学点真本事,便一拖再拖。

5

教师出现断层后,我们的工资没增加,课量倒增加了。

李俊昊除了要上大课,也要经常去顶请假老师们的个训课。那些“视觉配对”,“听者反应”,“仿说领域”的培训他还不熟,有次大概太累,他给一个叫一鸣的孩子上个训课时,“命名”铅笔,他手指着铅笔,却说成旁边的汽车,而且还错误了几个回合。一鸣奶奶心疼李俊昊,没有去找老鲁投诉,下课后,李俊昊回到休息室,抱头懊悔不已。

12月中旬,我顶一个辞职老师的班,也开始上个训课了,却没有想象中开心。老鲁在培训时常讲,要我们把自己培养成孩子的“强化物”,“特别是个训老师,要把个训室布置得温馨可爱,让每个孩子进去就不想出来,喜欢上个训课、喜欢老师”。

可哪有那么容易?新孩子不接受老师,不会听话配合,训练了几年的孩子会对老师和个训方式厌倦,产生抗疫心理,他们会用自己的防御机制来进行无声的抵抗。

我的第一个个训的女孩叫叶叶,9岁。第一次上课我很紧张,犯了一个小错误就手足无措,叶叶奶奶忙安慰我:“夏老师别急,不熟悉就慢慢来,反正你错了她也是不知道的,再来一次就好了。”

我却不能原谅自己,下课后我就去找师傅,更加认真地演练,晚上给儿子洗漱完,关灯让他睡觉,自己还捧着笔记在小夜灯下仔细琢磨。

我有很多天都没给儿子睡前读绘本了,每次儿子抱着我撒娇要我陪他我都无暇顾及——网上云课堂的学习视频要看,行业公众号上的专业课程要学习,还得结合老鲁那套模棱两可的培训方法。

我的疑惑实在太多了,虽然叶叶此前的个训老师留下了她的资料,但用处不大。因为孩子的新技能随时可能遗忘,而旧的刻板和一些自我刺激行为则随时会叠加。这是让我感觉最吃力的地方,也是我们老师共同的难题,需要花大量时间和孩子一起在实践中去磨合,一年的陪伴都过于短暂。

有次,我教叶叶练习“眼神看物”,她总不配合,几次没有得到强化物的奖励,她知道自己肯定做错了。我又拿起小玩具,举到她脸的右前方,想吸引她的眼神,她突然推开教具,直勾勾盯着我的眼睛,使劲拉住我的手说:“棍子,棍子。”

我以为她想要玩小棍子,就把积木房子里的小棍子给她看,再次确认:“喜欢吗?叶叶。”她抢过棍子塞到我手里,拉向她自己:“棍子,棍子,棍子打叶叶。”

我愣住:“不,老师不打叶叶。”

“打,打叶叶就会了。”

我使劲挣脱她的手,扔掉棍子,用两只手紧紧握住她的手,让她不再去抢棍子。我的手在颤抖——那时,叶叶奶奶在孙女身后背靠着墙睡着了,老人家每天早起,常年一个人照顾孩子,中午都会眯着小睡一会儿。

那天放学后,我带着儿子去买菜,去小广场玩,总是失神,耳边一直在响着叶叶的话:“棍子,棍子,老师打叶叶就会了。”

一个月后,叶叶仍没在我的课上学会“眼神专注”,我觉得自己很无能。梁老师说我的方法没有错,让我坚持。而叶叶奶奶也很通情达理,说这么多年她就是这样。

可我还是开始怀疑自己到底适不适合做特教老师。我开始嗜睡,早晨总很难醒来。周末怎么补觉脑子都昏沉沉的。我觉得还是大课好,压力没有那么大,至少不需要那么聚焦在进程目标上,每天不停重复一个动作、一个词语,却没有效果,内心非常挫败。

当我再次站到大课上去做辅助时,老鲁发现了我状态不对。他把我叫到办公室提醒说:“夏老师,你最近有点不对劲啊,多去个训课旁听,不要老往集体课跑。我还是很看好你的,要懂得感恩!”

我斗胆回了一句:“那我已经做到半年了,可以按面试时说的涨薪了吗?”

老鲁又回头盯他的电脑,不看我的脸:“先别考虑这些,你先把个训课上好。你看我不是给了你机会吗,有的老师可还没安排上个训呢。”

6

机构里,年龄和个子最大的孩子是14岁的永永。老鲁说别的机构都不爱收大孩子,怕影响生源——别的新家长一看,这么大的都还在这里,那说明这个机构不行,就不会报名,直接走了。

其实老鲁这句话也站不住脚,他的孩子也十一二岁了,从小跟着他在这里上课,也没有太大好转。听别的家长说,永永家“超级有钱”,在海南就有几套别墅,学费给得比其他学生高不少。永永父母带着小儿子在海南生活,让永永的舅舅代为照顾大儿子。

那天,李俊昊领队在前面带着孩子们拍篮球走圈,永永在拐弯时脱离队伍,跑到放海绵圈的角落,抱着篮球使劲朝里面拱,看不清在干什么。李俊昊回头喊:“永永?永永跟上来。”

我们都还在愣着,以为永永是像以前一样发小孩子脾气不想上课了。他舅舅跳上前,一把就把孩子拎起来,因为拉不开孩子的胳膊,索性把他摔在教具上。有家长尖叫,我冲过去,看见永永咬着流血的手指,我拽不动他,他舅舅又挥起拳头砸向他后背,想让他吃痛掏出手指——这时,李俊昊跑过来趴在永永身上,那一拳狠狠落在李俊昊后背上。

舅舅停了手。李俊昊把自己的手塞进永永嘴里,永永想吐,就张开了嘴巴。永永委屈地嗷嗷哭,我紧紧抱住他,女老师们拿来药水纸巾,细心地给他处理手指。我们把永永哄着扶到空教室休息,他慢慢平静下来,李俊昊回到课堂继续上课。

孩子们会各种花式自残,而且来的都没有预兆,我们倒也习惯了。永永舅舅没有给李俊昊道歉,而是去了老鲁办公室,出来后,老鲁就让李俊昊回家休假几天,说不能带伤上课。作为永永的个训教师,李俊昊依然嘻嘻哈哈,他的身体没有受伤,我们都知道他肯定被投诉了。

放学后,大家坐在一起休息时,有人提议讲几个笑话。

我说我讲不出来:“感觉自己的耐心在这里快用光了,每天给学生重复‘你真棒’,回到家对儿子脾气却变大了。以前同样的小事,我根本不会发火的,可是现在,哪怕看到他把水瓶弄倒了,他已经自己拿纸去擦,我还是会冒火忍不住想吼他。看着他伤心哭,又内疚去抱他,怀疑自己有点神经病了。”

讲完我自己没笑,同事们都笑了,尤其当妈妈的老师们,都拍着手哈哈大笑:“一样,彼此彼此哈。”

李俊昊用他的东北口音说:“我住我姥家,我舅那儿子就5岁,周末回来玩。那天我看到他自己拧开瓶盖儿,往自个儿嘴里倒上水喝了,我在旁边大喊:‘哎,你真棒,你真聪明,能自己倒水喝了!’完了还递给他块饼干奖励他——你们知道他啥反应不?人家直接过来摸我额头,说:‘山炮儿,你傻了吧?’”

我们全都笑岔气了。是的,每天和学校的孩子待在一起,我们都不知道正常5岁的孩子该是咋样的了,那么大的孩子自己打开水瓶不是很正常吗?

在严冬来临的时候,老鲁开了个小会,说宿舍不再免费,让老师们每人交200块房租,水电自费。又说以后再招新员工要收培训费,留下来的老师签一份新合同,要加上“服务期3年”,无论以何种原因辞职,要“赔偿学校30万”。

我们没有30万,都不敢签,不签代表什么呢?代表走人。当时老鲁不知道走了什么运,跑到大学去,一下子招来了十几个大学生,他们意气风发,和我刚开始来到学校一样,充满憧憬充满斗志。

李俊昊代表我们去找老鲁谈工资,我们在隔壁偷听。他说:我们都不是富二代,我们是来打工的,不是做义工,以这边的消费,这么点工资,几个老师能撑下去呢?老师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?

“苦劳?”老鲁用鼻子冷冷地哼了一声,“苦劳最不值钱了,李俊昊你还是太嫩了,很多东西你刚参加工作,不懂,不要瞎掺和。”

“可老师们都频繁地走,对学校又有什么好处呢?您不是想做大吗?”李俊昊不死心。

老鲁安静了数秒后,传出的声音波澜不惊:“机构不多,就那么几个,除非你换行业,我和其他校长都是一个群的,你们能走到哪里去?新人是需要时间耐心熬出来的,不然我为什么要为别的机构培养人?时间,就代表忠诚!忠诚比能力重要!”

老鲁还说,这一行是“爱心企业”,不赚钱,你们每个人工资最多加200,但有个条件,就是和那批新员工一起签新合同。

李俊昊从办公室出来后,大家都很泄气,签新合同都拖着,有人咨询律师,也说这是霸王条款,不合法。

不过,听说老鲁私下给几个老员工涨薪了。可这也不是白给的,他给人家排了更多课,有人说嗓子冒火,实在受不了了,想请假休息一天。老鲁骂:“可我给你的工资比别人高啊,你不多干谁多干?”

就这样,又走了一个老教师。

7

2019年初,家长反映天气冷带孩子们出门不方便。机构便从1月26日开始放假16天。

老鲁在开会时发火,说有家长到了续费的时间不续费,显然,他感到了压力。其实,家长们对老师们的频繁离职很有意见,背后都骂老鲁违背了当初办学的初心。从家长的口中我得知,当年老鲁自己带着自闭症儿子全国到处求医,最后办了这个学校。这个“人设”让很多外地家长远道而来选择我们——当然,青岛最知名的机构条件好,比我们学费贵,孩子想进去要排队报名预约,少则等几个月,长的要等1年。

老鲁将生源流失怪到我们头上,说是我们教学质量不行,“没有个训课的老师要懂得吃苦坚持,安排了个训课的老师要懂得感恩”。

我反问:“您让我们学习NET,都是您自己去济南学了回来给我们讲,我们的疑问你也总是拖着不解决,说要去求证,为什么不像别的机构一样直接派我们去学习?或者请专家过来给我们讲,远程督导也可以。这么久了,我们什么都没学透。”

其他老师一脸无可救药的表情看着我,意思是:山炮儿,你不知道这些要老鲁出钱吗?

虽然老鲁的脸已经像猪肝一样了,但豁出去了,又将机构“里程碑评估安置计划”抨击了一番,说完,整个教室一片死般的寂静。

“散会!”胸脯起伏多次后,老鲁咬牙切齿艰难挤出这两个字,走出教室。

不久后,我儿子因为流感发烧了,我的请假在钉钉上一直显示“申请中”的状态。半夜起来给儿子换隔汗巾时,我坐在床上,趁着黑夜提交了辞职报告。

如今,李俊昊和梁老师还在——李俊昊是老鲁眼里最听话的,优于其他老师的工资;师傅也是,毕竟是元老了。

听师傅说,后来的培训,他们学会了只点头不说话,再也没有谁和老鲁探讨反驳了,反正新来的大学生也根本不懂。去年下半年,老鲁去淄博开分校了,不知发展得怎么样。

“这样的孩子会越来越多,这是一个商机!”

师傅说,老鲁跟他们每次说这句话时,眼睛里都闪着绿光。

可我们却希望,这样的孩子越来越少,机构也越来越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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题图:CFP